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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訪《過春天》聲音指導馮彥銘丨用聲音塑造曖昧黏膩的高級情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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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3-25 10:02:52

《過春天》是一部“聲音最大”的電影

在翻看《過春天》的影評時,影哥發現了幾個“新鮮”的關鍵詞:“聽見”,“聲音”,“入耳”。聲音,從來都是電影里最低調的存在,它像空氣一樣圍繞、包裹著觀眾,而在《過春天》里,這種聽覺的體驗顯得尤為突出。

電影的攝影指導樸松日老師也曾經提到,《過春天》是一部“聲音最大”的電影,其中對聲音的處理很大程度上拓展了這部電影的表意空間。的確,從潮濕黏膩的香港到空洞疏離的深圳,隨著城市的變換和故事的發展,聲音也在悄然間流轉變換。如何用聲音呈現不同的城市感觀?又如何用聲音激發觀眾的情緒共鳴?最近,影哥有幸采訪到《過春天》聲音指導馮彥銘老師,請他為大家揭開這些聲入人心的奧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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馮彥銘和《過春天》攝影指導樸松日、導演白雪


馮老師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錄音系,和《過春天》的導演白雪、攝影指導樸松日都是同屆同學。畢業以后,他一直從事于電影聲音創作,參與了《殺生》《泰囧》《分手大師》《心花路放》等多部電影的聲音工作。

和樸老師一樣,馮老師非常關注每件事情發生時,佩佩是什么樣的反應,這讓電影的聲音有了更多主觀的表達。在《過春天》里,聲音不僅是塑造環境、烘托氛圍,更是佩佩感官世界的真實體驗,我們可以聽出她的好奇、她的迷茫、從少女浪漫到信天認命。


電影攝影師:您是怎么開始從事聲音工作的?

馮彥銘:我原來是學音樂的,也唱也彈琴。藝考的時候看到北京電影學院的分配單位有音像公司,我覺得不錯就去了,沒想到錄音藝術專業完全是另外一個領域。北電為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,因為學專業課的時候是懵懂的,通過實踐你才知道原來上學的時候講的東西是這樣的。和同學們在一起的四年,你去聽美術系的課,文學系的課,攝影系的課,我覺得這些東西對你未來的幫助是其他學校不太能替代的,是工作中寶貴的財富。大家每周看兩個國產片,兩個進口片,看完回到宿舍聊天,不同專業的同學能夠從不同的角度去聊電影,我覺得非常好,每次討論都受益匪淺。


影:當時是怎么參與到白雪導演的項目里?

馮:因為我們班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還在從事這個工作,有的可能去電視臺了,有的可能改行了,在自己的行業也做得很出色。白雪和賀斌找到我,我作為同學義不容辭,直接就答應了。


影:您和導演的合作方式是怎樣的?

馮:我們盡量不讓導演為聲音費心,把注意力放在拍攝工作上。包括后期的階段,我們的習慣是不讓導演看片,只給導演看看對白,因為對白牽扯到內容,所以必須要導演確認。但是在混錄以前都不會讓導演看其他的聲音制作成果。 

我們在預混結束,進入終混之前才會讓導演來看看有什么問題,然后再進行調整。上學的時候,我們的系主任黃英俠老師說過一句話,對我的啟發特別大,大概的意思是電影聲音不是某一個聲音,它是所有的聲音以及聲音之間的構成的表意系統。 

所以在混錄之前,我們要做很多零碎的工作,如果這期間導演來看,聲音都是不完整的,不是最終想要呈現的完整體系,所以我就不會讓導演看,尤其是新導演,看到一個半成品后他心里會嘀咕,覺得你怎么給弄成這樣,這會影響后面溝通過程中相互的信任。通常第二次合作的就會好很多,相互熟悉的導演們基本也知道我們的能力,就不會提出看片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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馮彥銘和白雪在混錄音棚


影:您對聲音的構思是什么樣?是更偏向于還原它最真實的聲音,還是進行藝術性創作?

馮:看劇本的階段我不會去想聲音的事情,我只想人物關系,故事的推進,情緒的起伏等等,大概的架構是什么樣的,感受一下劇本的氣質,這些東西需要理解透了,到后期才能對每一場戲人物關系的變化、事件的功能性、情緒的傳遞和渲染有更直觀的感受。定剪樣片出來以后,我們才開始做聲音設計的規劃。整個體系是什么樣的?是陰郁的還是歡快的?怎么去表達情感?這個時候就要結合前期的體會了,把聲音的情緒融入到電影的內容中。 

我覺得真實和流暢是電影聲音最基礎的標準,你連真實流暢都沒達到,這就是個不及格的產品。在我看來,整個電影聲音體系都是需要藝術創作的,至于說寫實,它分兩種,生活真實和藝術真實。生活真實就是在物理聲學上需要體現的真實感,藝術真實就是你想讓觀眾聽到的聲音。這兩者要結合起來,我們不要說某個聲音它就是這樣的,而要想辦法做到這個聲音在這個畫面里,這段戲里,這個情緒里應該是什么樣的。你說真實,每一個聲音都是真實的,放杯子不可能弄的跟炸彈似的,這就不真實了。所以,真實是聲音工作的基礎,但是電影聲音也需要創作。比如佩佩最后一次過海關,身上纏滿了手機,她非常緊張,為了體現她的緊張,聲音就不太在客觀世界徘徊了,而是進入了主觀世界。這個時候就需要和導演還有攝影溝通,把這組鏡頭拍得主觀一些,畫面拍到佩佩的面部,讓她的情緒抽離出來。


影:《過春天》大部分都是現場收音的?

馮:除了對白,電影里其他所有的聲音都不是現場錄的。對白的同期聲大概占了80%到85%,其他的聲音都是我們外景的錄音師走遍香港大街小巷去采錄的。


影:手機市場里喧鬧的潮汕話也是采錄?

馮:不是,潮汕話是現場錄的,因為還原起來太難了,演員的表演狀態很難再去重現。而且直到我們做后期混錄,潮汕話都沒有人聽得懂,所以這場戲是百分百使用的原聲。我們通過對環境聲的塑造,遮掩掉很多同期聲的瑕疵,再利用一些掩蔽效應讓噪聲聽起來更容易接受。所有的群戲,包括在手機市場的戲,水貨艙的戲,我們都是想讓它達到一個對白亂飛的感覺,是有點反傳統的處理方式。

最后阿豪和佩佩被花姐抓到的那場戲,從那場戲以后佩佩就進入成人世界了,但是在那之前她一直處于少女的浪漫幻想里。我們就設計在此之前,所有的聲音都是打開的,以往電影的對白聲音都放在中聲道,但是我們是盡可能地讓對白飛得到處都是,分布在不同的聲道上。

這也得益于樸老師的拍攝,他更關注每件事情發生的時候佩佩是什么反應,佩佩的反應對事件產生什么影響。所以很多事情發生在畫外,而佩佩的情緒在畫面里,這樣你就有機會把聲音做出空間感,并且做得特別豐滿。包括山頂的那場戲,還有阿豪的面攤,我們都盡可能地把聲音做得特別開、特別豐富,但在雨夜之后,聲音就變得特別生硬、特別糙,所有的聲音都不精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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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過春天》拍攝現場


影:深圳跟香港的聲音處理有什么不同?

馮:有一點區別。香港的城市噪聲特別大,是悶悶的、低沉的、潮濕的,所有的聲音都離你特別近,街道上的腳步聲就像從臉上走過去一樣。深圳就特別疏離,感覺城市遠遠的,人群也遠遠的,干巴巴的一點也不豐富。深圳是佩佩的家,但深圳讓她感到孤獨和疏離,香港是花花世界,佩佩在這里有“事業”、有朋友,有一群感覺勝似家人的人在這里,但是她又不屬于這里。但這些聲音很雜亂又貼得很近,反而帶來了一種壓迫感。


影:您提到過,《過春天》在聲音處理上用了很多新潮的元素,您能給我們舉幾個例子嗎?

馮:有一個嘗試是在纏膠帶的部分,這場戲的配音借鑒了一點ASMR(顱內高潮)的概念,因為大家都按照床戲的感覺在處理這場戲,想在感官上能有刺激觀眾的東西,但是又不臟。我們就基于這個概念,對聲音進行了一些處理。比如你仔細聽,這場戲里有一個微弱的震動聲,是旁邊電扇在顫動的聲音,這個聲音好像在撓你。演員在配對白的時候,我也會讓他們盡量把嘴巴里的黏聲放出來一些,這樣配合膠帶黏黏的聲音,就讓你感覺這個氛圍特別曖昧。然后我們又單獨錄了一遍呼吸的聲音,我說你們不用太控制,可以稍微噴一點話筒,后期做出來就好像在耳邊呼吸的感覺。所有的戲我們都把空間感做得特別明顯,甚至把樓和樓之間的反射聲都做得非常夸張。


“曖昧膠纏”片段


影:包括最后抓捕的時候,鏡頭拉遠也能聽到呼嘯的風聲,電影里還有其他的藝術性創作嗎?

馮:其實每一個細節,我覺得都是通過這些東西來塑造的,有個飛機的聲音,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。阿豪和佩佩在山頂的時候,阿豪說有流星啊,趕緊許愿,佩佩說大哥,那是飛機。我說這里可以加個飛機的聲音,大家可能覺得挺傻,但是這里有句關鍵的對白,以我的觀念來看,我覺得這是整個片子的主題。阿豪說只要信不要問,然后佩佩說,你不是只信自己嗎。

我覺得這是一部關于宿命的電影,年輕的時候你能信自己,但到30歲以后,你會發現盡人事聽天命,佩佩把鯊魚放走,意味著她的青春沒了。她成長了,也妥協了,她把鯊魚放走的時候又劃過了一次飛機,雖然處理得不太明顯,但是這里是有情緒的。還有一場戲,花姐讓佩佩幫她走私槍支,阿豪把她叫出來了以后兩人在巷子里吵了一架,我們也有一個設計,就是巷子里的空調在“嗒嗒嗒”地滴水,空調水這么砸下來,就把這種混亂的情緒、潮濕的狀態給表現出來了。

聲音的效果就是這樣,它會拓展整個空間,你讓觀眾描述,他不見得描述得出來,但是他能感受到。佩佩第一次和她爸爸在碼頭見面,那場戲轉場到屋里,屋里特別安靜,能聽見燈泡交流電的聲音,周圍是施工的聲音,時不時還能聽見大卡車開過,碼頭鳴笛的聲音。我覺得這些聲音出來以后,你就知道他爸生活的環境是什么樣子的。它不需要你真的拍到船、拍到車,但是它可以豐富整個畫面。


影:您覺得聲音在整個電影制作中的重要性是怎樣的?

馮:一個好的攝影師是可以把爛劇本拍好,一個好的剪輯師可以把拍壞了的素材剪好。聲音沒有這樣扭轉乾坤的能力,它也不是電影藝術性和商業性的決定因素。但是聲音做得不好,就會拉低整個影片的品質。觀眾不會說電影聲音做得好不好,他們只會說這個電影是好還是爛。你不一定要追求它特別好,但是至少要杜絕它不好,對于一個好的電影作品來說,聲音的品質是非常值得也需要被重視的。


影:您對年輕的音效師有沒有一些建議?

馮:我就是年輕的聲音工作者。我覺得這個行業成才非常晚,你能做出的表達和你的閱歷、經驗和生活經歷都有關系,生活賦予了我們很多有價值的東西。聲音行業很艱苦,而且它成就感很低,一開始你會做很多瑣碎的事情,參與度就不高,但你要耐得住寂寞,在好萊塢這個行業幾乎沒有三十幾歲的混錄師,所以大家別著急,一起堅持和努力,一定不會辜負自己。

另外我也想呼吁電影工作者要重視聲音,聲音制作一直以來都是個龐大的團隊,在聲音制作里還能細分很多工種,每個細小的工種都需要有人一直做下去,在這個細小的領域里精益求精,但如果將來沒有人能在這個行業堅持下去,對于整個電影工業體系來說會是重大的損失。


工作照由馮彥銘提供
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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